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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浪迹诗海》·《诗论拾贝》十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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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5-11-23 11:45:53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

    5、词主情致而尚故实
    词尚婉约,所以诗刚而词柔。填词要用形象的语言,表达深邃细密的情感,使人能被文字所编织的意象所感动。故实即运用典故,用典得当可以增加作品的色彩,更有充实内容的功用。
    我们以李清照的《一剪梅》为例,说明这个问题:
   
      红藕香残(红荷花只有残余的香气)玉簟(光滑如玉的竹席)秋,轻解罗裳(轻轻解开丝罗的裙衣),独上兰舟(木兰舟)。云中(借指远方)谁寄锦书(书信美称)来,雁字回时(雁飞排成“一”字或“人”字,相传雁能传书。雁是候鸟,秋去春回),月满西楼(这句是化用夏宝松《宿江城》“雁飞南浦砧初断,月满西楼酒半醒”)。
      花自飘零水自流,一种相思,两处闲愁(化用“一种相思两地愁”句,意思是:人在两地,却同为一种相思愁苦)。此情无计可消除,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(眉头刚刚舒展,心中又涌上愁思。
     
    赵明誠和李清照结婚不久,明誠便负笈远游。易安殊不忍别觅锦帕书《一剪梅》词送之。从内容上看,重在写别后的相思之情。因此,应当是别后写的离情别绪。
    词人所表达的离情别绪,既含蓄细腻,又朴实无华,情致表达的淋漓尽致。
    此词虽两处用典——“月满西楼”和“一种相思,两处闲愁”,但用得天衣无缝,即使去掉典故的来源,亦能看懂。
   
    情致应当是多姿多彩的,否则也是不好的。例如我读某君编的《宋词三百首》,就感觉非常腻烦,原因是写闺情、伤别的词太多了。通共不过300首,写闺情、伤别的词甚至占四分之三。你写他也写,老是重复一个情调,使人觉得疲惫,甚至不堪忍受!
     并且,一个典故,这个词人用了,那个词人也用,一本书里不知重复了多少次,甚觉乏味!更有甚者,一阕词通共没有几句,就用好几个典故,只顾查来源(或注解)去了,读完一阕,并未添什么滋味,反而觉得很烦!可见,用典太多,并不觉得他的学问多么渊博,反而觉得是在凑句子。可见,用典太多,或者用典不当,并不是一件好事。
    附:总结   
    综合以上所述及李清照对声韵格律的讲究,最後她提出了词“别是一家”的有名论断。此一观点,总结而成以下的结论:在形式上,不可以作诗或做古文的方式来填词,诗文与词之间仍是有严格区别的,因诗仅分平侧,而词分五音、五声、六律、清浊、轻重,所以词於格律要求实细密於诗、文。在内容与风格方面,则不可轻佻浮汤,而要典重。在艺术技巧上要求通篇一气浑成,在表现词的情致时,还要注意用典准确而不可过多且善于铺叙。使用的语言不可低俗,而要高雅、协音律。
    “别是一家”的说法便是李清照一生对词的观点,虽然後半生的动荡,曾使她的词风有了改变,朴实无华的语言,真实情感的自描,和早期“词论”中协音律、高雅、典重的要求稍生歧异,但“别是一家”的观点却仍深植在他的创作意念中,这便是在她的词中我们较少看到波涛澎湃、豪放壮丽之句子的缘故。
    以上对李清照的《词论》内容作了一番探讨,相信应能使人对之产生一定的认识。但是看完了李清照对宋代几位大家批评後,不得不对李清照的观点感到疑惑,就连公认的大文豪苏轼都因“不喜剪裁以就音律”,而免不了遭受“句读不葺”的评语,更何况是其他成就尚不及苏轼者。
    那么,李清照是不是真能如《词论》中所说的各项原则来倚声填词,这一点就非常值得作深入的探讨了。
    李清照所作的词,脍炙人口,卓然成家。自北宋以来的女作家中,当首推第一。杨慎《词品》中有段赞美说:“宋人中填词,李易安亦称冠绝,使在衣冠,当与秦七、黄九争雄,不独雄於闺阁也。”
    纪昀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说:“清照以一妇人而词格乃抗轶周、柳。张端义《贵耳集》极推崇其元宵《永遇乐》、《声声慢》,以为闺阁有此文笔,殆为闲气,良非虚美。虽篇帙无多,固不能不宝而存之,为词家一大宗也。”
    沈植曾《菌阁琐谈》中也有一段批评,说:“易安跌宕昭彰,气调极类少游,刻挚且兼山谷。惜篇章极少不过窥豹一斑。闺房之秀,故文士之豪也。才锋大露,被谤始因此。自明以来,堕情者醉其芬馨,飞想者赏其神骏。易安有灵,後者当许为知己。”
    自来论李清照词风者,以此说最为真切。只可惜李清照所作之词,在宋元之际早已散佚,今日尚存的只有後人拾掇而成的《漱玉词》而已;较其原帙,只是十存一二,自然难以从中窥得原貌。
    清代王士祯推许李清照为“婉约之宗”,徐金九也说其词“妍婉”。可见她在词的创作上,走的是正宗的路径,她遵守作词的一切规矩,精心刻意的去创作,於是成就了艺术上空灵高尚的境界。她很重视音律,锻练字句,在风格上是属於周邦彦、秦观这一派。但她有秦观的细微婉约,而无他的淫靡;她有周邦彦的功力,却没有他那种露骨的雕琢。她的词富於生活和心情的表现,就这点来看,又与李後主、晏几道的风格十分相近,故李後主、李清照与李白并称“词中三李”。
    四)李清照词论与词作的对照
    以上探讨了许多李清照对填词的所要求的原则,到底她有无做到自己的要求呢?下就李清照词作的一些共同特色来印证其《词论》的主张:
1、婉约、含蓄但不晦涩、真挚
    王士桢在《弇州山人词评》说:“之诗而词,非词也。之词而诗,非诗也。言其业,李氏、晏氏父子、耆卿、子野、美成、少游、易安至也,词之正宗也。”
    在《花草拾遗》中又说:“张南湖论词派有二:一曰婉约,二曰豪放。仆谓婉约以易安为宗,豪放以幼安称首。”
   李清照词作所表达的感情,无论是悲是喜是忧是愁,都是来自她自己的切身感受,故极其真挚。不同於花间派词人,代写闺情,难免矫揉造作,庸俗浮泛。
   当然,婉约的最大特点是含蓄。所谓含蓄唐代诗论家司空图的解释是:“不著一字,尽得风流。”(《诗品》)。清代学者沈祥龙的说法是:“含蓄者,意不浅露,语不穷尽,句中有余味,篇中有余意,其妙不外寄言而已。”(《论词随笔》)两者都是强调情感一放即收、若有似无,言词不说尽、造成余韵绵缈的效果,令人自行去体会弦外之音、言外之意。以此来看李清照的词,堪称深得其妙,今举例如下:
    夜来沉醉卸妆迟,梅萼插残枝。酒醒熏破春睡(熏的假借字薰,草香,这里指梅花的香气。熏破春睡,形容香气浓烈),梦远不成归。 人悄悄(形容静谧),月依依(形容月色柔和),翠廉垂。更挼(ruó,用手揉搓)残蕊, 更撚(同拈)余香,(上两句表达百无聊奈的感情)更得些时。──《诉衷情》
   
    词中所写,是流寓者的孤寂、思乡者的愁苦,却通篇没有孤寂、愁苦的字眼。却从夜深人静的氛围渲染、无聊已极的动作描写中,透露出无比孤独悲愁的心绪。
又如:
    香冷金猊(狻猊suanni,狮子,金猊,狮形铜香炉),被翻红浪(散置的红锦被,形似波浪)。起来慵自梳头。任宝奁(华丽的梳妆盒)尘满,日上帘钩。生怕离怀别苦,多少事,欲说还休。新来瘦,非干病酒,不是悲秋。    休休(罢了),者回去也,千万遍《阳关》(《阳关三叠》曲,一向作为送别之曲。典出王维诗句“劝君更尽一杯酒,西出阳关无故人”),也则(也即)难留。念武陵人(典出陶渊明《桃花源记》武陵渔人事。赵明诚闲居乡里十年,方出知莱州,故以武陵人比喻)远,烟锁秦楼(典出自《列仙传》,讲述弄玉和箫史夫妻在秦楼吹箫引凤,最后双双随凤而去的故事。此处的秦楼,借指作者所住之室)。惟有楼前流水,应念我,终日凝眸。凝眸处,从今又添,一段新愁。──《凤凰台上忆吹箫》
    此作是写赵明诚出守莱州,夫妻短暂别离的愁苦情怀。然而这种离情别绪之苦的情状,并没有直接地说出,而是通过慵懒情状、“新来瘦”、“欲说还休”、“千万遍《阳关》”、“念武陵人远”、“烟锁秦楼”、“终日凝目”表达出来。人都有这样的感情:当最心爱的人(或物)失去之后,总会有失魂落魄的感受和表现,这种表现,在这首词里充分显示出来。
2、明朗、浅俗、清新
    李清照填词,使用许多口语入词,而口语来自民间,自然带有生活上的趣味,使词作产生清新的效果。例如:《忆王孙》
    湖上风来波浩渺,秋已暮、红稀香少。水光山色与人亲,说不尽,无穷好。    莲子已成荷叶老,清露洗,蘋花(生在浅水中的多年生草本植物)汀草。眠沙鸥鹭不回头,似也恨,人归早。
    这首“赏荷”词,即使不注解,也能看懂,因为全词运用的几乎都是口语。虽是口语,但不庸俗,倒反觉得清新、明朗。上阕写深秋的荷池景色和词人对景色的主观感受。下阕,通过“莲子已成荷叶老”,渲染出深秋的色调。虽如此,并未使读者感到深秋的颓伤,反而使读者感到山光水色、眠沙鸥鹭的亲切,感到清幽秋景的纯净和新鲜。
    又例如《点绛唇·闺思》:
    寂寞深闺,柔肠一寸愁千缕。惜春春去,几点催花雨(雨打花落)。    倚遍栏杆,只是无情绪。人何处,连天衰草,望断归来路。
    这首《闺思》词,即使不注解,也能看懂,都是些近于口语入词。情调缠绵凄婉,真实地展现了女主人的千回百结的愁思和内心无可奈何的苦闷。“惜春春去,几点催花雨”,明写春去、雨打花落,实含青春不待,春去花落。是花雨,也是泪雨。因而显得格调高雅、清新。最后两句,更是吐露出词人盼望远方爱侣回来而无望的真实感情。
    在李清照之前,柳永已经开始运用民间口语填词。但他“尽收俚俗语言,编入词中”,缺乏精选,过於俚俗,甚至费解。李清照则不然,她对口语的选择是严格的,加工是精心的,从而达到“易处见工”、用“浅俗之语,发清新之思”。譬如《一剪梅》里的“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”就字面而言,全为口语。但再运用时词人却作了巧妙的安排,把愁情无所不在,却又无法驱除的情状,表达得十分真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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